赛格后便那条小巷子里的收音机专卖店之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预备着各种廉价收音机,可以随时拿出让人试机。喜欢收音机的人,休息得当之后,每每花几十,一百多块钱,买一个德生或德劲什么的,——这是几年前的事,一架德生PL600要400个大洋;倘肯多花一点钱,便可以买架BCL3000,做闲杂时候的调剂了,如果能出到更多,那就能买到山进909、索尼7600、之类了,但这些顾客,多是混论坛的泡菜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,买个德生R206估计也得算算自己的大子儿。只有使根德、ITT或德律风根的人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来索尼、山进、HAM2000,S2000,慢慢地坐着玩。
    我从前年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专卖店里当伙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无线电理论也差,怕侍候不了使根德等进口名机的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普通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骂骂咧咧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收音机从包装里拿出,看过型号和品相,包装,又亲自把收音机放回包装里,小心的装进包中,然后才放心。在这严重监督之下,掉包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报价和接受订货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
     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    孔乙己是站着买山进、索尼而不买国产机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面孔上时常有些伤痕。穿的虽然是西服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中英夹杂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小饭馆门口对联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侃机子和买军品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孔乙己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拿一架9700DX或者CR-1100。”便排出几张钞票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”孔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拿了别人的S700,让人吊着打。”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窃机不能算偷……窃机!……玩机子人的事,能算偷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根德至上”,什么“蓬蓬声第一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;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   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,但终于没有研究无线电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玩机有些名声,便替人家作做枪手,或在二手机子作坊忙不过来的时候替人家修修收音机,做做旧机翻新的生意,混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机、皮套和包装盒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写文章,修机子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
    孔乙己把玩了几下9700DX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孔乙己,你当真技术好,懂机子么?”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个电子工程师也捞不到呢?”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FM、AM、SSB、DAB、DSP之类夹杂俄语德语法语,一些人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    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少年初哥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懂机子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懂机子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根德的SATELLIT系列,有几种型号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知道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数据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账卖货吹嘘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根德、德律风根等洋婆子上账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650、700、800么?”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SATELLIT的接收性能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阻渍泥,想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    有几回,几个少年初哥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淘街上收购来的二手收音机玩,一人一个。少年拿到机子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他背包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手臂将袋子捂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背包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,普及无线电知识,真要从娃娃抓起……”于是这一群少年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   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   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一百九十个大洋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正在买炮队镜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柜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XX店子里去了。那店子的东西,偷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写悔罪书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    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拿个乐信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拿个乐信来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孔乙己么?你还欠一百九十个大洋呢!”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机子要更新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孔乙己,你又偷了收音机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打断腿?”孔乙己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拿了机子,走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放好机子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 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孔乙己还欠一百九十块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孔乙己还欠一百九十块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
 
备注:红色是我买过的。。^_^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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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类:杂谈随感 查看次数:5701 发布时间:2009-10-21 14:29:10